愛上你的樣子

无明

vaniki:

[解救吾先生]相关


 张华中心


 


 




[笑狂生直恁奔波,


 这妙法眼前因果。]


 


 






 


  白色的小型保险箱嵌在衣柜的下层,上面一块四方四正的冷光键盘滚着圈幽荧荧的蓝,淬了毒一般。半边脸贴在开出条窄隙的门上,以这点光亮为依托,他黑漆漆瞳孔中放出缀钩的鱼线,向同样乌黑室内抛划了一圈,摁下了墙边的灯钮。


  暖白的光将房间充得盈满,现出宽敞雅致的本来面貌。张华弓起腰背,手指戳点上吾先生告诉他的那四个数字。头顶上方,一套高级定制的深灰色礼服悬着,衣摆蹭过额头,发痒,他掏出一叠现钞和一张崭新的银行卡,有些着恼地抬手将衣服向里捋了去。这瞬再一打眼,奇怪却有些熟悉。


  很别致的亮光缎面翻领,不用去摸就已从眼睛里漫进来的丝滑质感。可不很像是去年年尾。平安夜,通街满见着和鲜花彩棒一起兜售的苹果,印图印字的玻璃纸包着,绛红塑料绳缠几缠绕出个蝴蝶结。他带了两个小子逡在烂嚷嚷一气乱涌的人浪里,点兵点将式算找下手对象,商场玻璃壁LED屏上放着不知什么名具的颁奖直播,红毯上款款走过去的吾先生身上穿着的那件。


  别的男星大多与同片合作或临时搭伙的女星同行,少见吾先生那样一个人独独走着。偏却是人气最高的一个。红毯两旁临时搭起的活动铁栏后面层层围着影迷,吾先生人还没走出来名字刚一报起就引了骚动,两排武装警得撤开背在身后的两手张起臂杆拦住。


  他身边一个小子看看也起劲了,喊两声心不在焉给他腿弯里踹上一脚。翻起衣领挡割面的风,霜寒夜冻的,这些子影迷傻痴守着浑不怕冷的劲头,哼呵呵,热情倒真就能当火使?糙边的毛料子擦过吹僵了的脸已没什么感觉,他忍不住仰头又向那屏幕瞅一眼,没听见被踹的小子默嘀咕你还不是在看。给霓光抹得乱哄哄的夜空,半弯灰蒙的月掉进他眼里。细碎方格色块拼起的吾先生给主持人停住采访,笑容谦雅和逊,眼角弯起深邃纹路,发鬓不苟。


  这人和人的命啊,真不一样。


 


“有的在天上,有的在地上。”


 


  削瘦的面给吊灯昏浸浸的光染成蜡黄,柔软羊毛线衣裹着的颈费力仰着,听他说话。


  原来照面看上去,吾先生这样瘦的,整个脸部的轮廓削出来,颧骨突出。


  被晃得起雾的眼睛望牢他,红丝蜿蜒,却仍是有亮的。冷焰样内里燃着,毫无惧闪。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没有。他恨恨想看他涕泗横流软膝讨饶的样子,最好录下来和那些银幕上警服撑腰的挺拔威严好一番对比该是相当有趣,金汤固若一丝机望也没有。


  


  元宵前一日仍是很浓的年味,在这只有十几家农院的荒郊也很能嗅得见,烟花炮仗山野里炸开来声无阻挡,空裂裂的响。正月里正是最冷的时候,这响动倒像将凝滞的寒气震碎了,片片块块四溅着从门窗缝里向屋内飞进来,把几间四方平房镇成山穴冰窖。


  张华刚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军大衣,就听见外屋的吾先生喊了句“华子,太冷了!”。瞧了眼电子钟,外面的阿仓已守了大半夜。他抻了下胡乱盹到有些酸散的筋骨,顺手要去拿堆在墙角的被褥,顿一下,扯起了铺在下面的一条薄薄的藏蓝毡毛毯子。掀开门帘的时候,看见原先给两人盖着的被子被吾先生全让给小窦缠在身上,裹成一个飞着鸭屎黄卷毛的大肉粽。一旁冻得肩膀内缩的吾先生于是乎看着身形更薄起来,银晃晃铁链沉甸牢锁着一把棱棱的骨。


  好硬的骨。


  他用御寒效果着实不甚佳的毯子将吾先生围了住,将堆叠在领口的部分折拢后掖实了缝隙,瞧来颇细致一副待人神情,而毯下手指粗铁链条条道道相叠,空静夜里随人轻动细碎晃触的叮铃,冷脆而有些诡异。


  “将就一下,兴许明天就回去了。”他脸上咧出道薄薄的斜笑,末两声呵呵给浓稠未释的困意吞得懒浑浑的,眼角一并耷拉下,收入吾先生头顶飞着的一蓬凌乱发尾。


  那是先前。他揣着银行客服机械语音凿凿确认人民币活期余额叁佰万元整的那张卡,有些不甘愿就这样任对方说怎样就怎样地牵着鼻子走,又想试试这临危不乱言辞稳妥的大明星是否真的没说一句假话,而穿了钢丝的皮绳真的扼住咽喉时又会是个什么情形。给阿仓使个眼色熟门熟路来了场威吓吓的身体力行,以击溃心理防线为目的。嵌出好一条红狞勒痕在颈上,血充到眼睛里,挤出哑了的字音不成句,无改口的。


   呵,果然是当过兵的。


   看着有那么点不和谐。想给一并捋得更乱。这人电视电影上看见时不总是整饬考究的,弹性绝佳的皮筋绷起来,张弛有度。他尽可以磨折得他狠些的,不是没有想过,可偏就是有点什么,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横空落下道闸来,撑起他脸子绊住他手脚,展不开动作去轻侮眼前锁链缠身动弹不得的人分毫。是那黑白照片里端着机枪却笑作春温的年轻清瘦士兵,还是晃亮他满张脸的灯光下给他影子半覆着的人嘶吼你玩阴的我瞧不起你?


   一地黑灰的瓜子皮开着口子,绽出枯白的内皮,个叠个地似合不拢音节分明的笑,张华那一径涩锐如指甲钝钝刮擦金属的笑。他双脚踩过去,咯吱咯吱的响,像深秋铺得广厚的金灿梧桐叶在鞋底碎裂的声音。


   瞧不起?


   你连瞧都瞧不见又何尝瞧得起。天上的星瞧得见尘里的蝼蚁吗。他暗里恨声。


   可他却又真的佩服吾先生。曾几时他觉得那些所谓明星全是光鲜张皮披着纸醉金迷,内里糜软稀烂一滩不待多唬已不成形。没想到,真是没想到。简直审慎,精明,风度,仗义,骨气得滴水不漏,简直让他服服又暗火飞蹿。已经自顾不暇还要充什么菩萨,说什么德修涵养还不是好钱好命里堆出来,仓廪实而知礼节,倒教他们这些潦迫鬼玩得起谦良恭让?


   哼呵呵。


 


“你不是说过,你要钱不要命啊吗?”


   港台明星里吾先生的普通话说得已算好,但浓浓粤腔的底终究磨不去,问句里不自觉带着啊的尾音,有种无意识的,在北地语境里听来显得熟掼热络的语气。张华习惯成自然地笑嘻嘻回他,嗯啊。


   要钱,不要命。


   钱自然是入口袋的,命嘛。


   我又不是十殿阎罗,要来作甚,我帮他们了此残生,至于上天还是入地,就要看各自造化了。他如是想着,又是一笑。涩得起尘。


 


  北风干烈,穿堂一吹直钻到骨缝里,水泥地面积渗深深寒气,顺着光裸的脚底灌入神经血管,张华竖在院子里看看屋檐下满挂的长冰溜子,整个人冻到硬邦邦和它们也没什么差儿,怕就怕站不稳跌一跤给碎成两段了。家里的钱物全被收了起来,连个钢镚也摸不着。其实就算他们都摆出来他也不稀罕偷了,探爹娘邻里之囊太小家子气,不如直接拦抢打劫来得干脆。于是试了,得头颇甜,于是他老爹颤着手连打也寻不着最狠的法,剥得剩件底衣踢到院里。隔着玻璃上结着霜花的窗子他笑嘻嘻地,看着这厢他娘哭哀哀对着那厢他爹叫嚷嚷,像看不要钱的滑稽戏,又像看别人家的热闹。天角瘦伶伶红昏昏的月残至一抹弧线,极细锐的弯钩尖尖,像从天的肚腹里刺穿。最后一次,必须是。见到这男人的最后一次。


 


  急什么呢。


  他摇着头哼嘿嘿笑起来。双手向翻毛领夹克的兜里抄起,猫腰钻出厚厚门帘的时候,没想姓吾的会叫住他。


  我想吃苹果,图个平安。


  他笑一阵,皱起来却毫无笑意的眼对视上里屋人的,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在漏进的一窄条清光中恻恻亮出半边,沧颓而又极俊挺,将死之人尚不自知。他乐意生杀在握地施舍这最后的仁慈。本来就是要种在你尸体上的树啊,等着啊,你价值万金的脸面,高贵不屈的骨头,和养尊处优的筋血,腐烂滋养出来的果子会不会格外的甜?


 


  最后一次谈话喽。


  这下他的名字怕是要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了,以这种低级的方式,他难道注定了只能是滩暗黑黑污泥,来衬明光普照白云高洁?哼呵呵,脚下镣子比几年前那对可是沉多了,足斤够料,砸在地上坠钝钝的响,他仰头望着那张削瘦的脸,拔了引子的硝粉全洒在喉里,呛出满嘴死不瞑目。




  你的命真他妈好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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